闲云.咩咩叫的猫一只

【韩叶】世事本无常 章二

    韩文清刚一进家门,便看到亲爹门神一般镇守正厅门前,正对他虎视眈眈。他逃了整整一天的学,自知是瞒不过他老子,早已做好挨一顿胖揍的准备。

韩将军不负所望,一边开骂一边撸袖子,显然也是准备叫儿子饱尝一顿老拳。不料这父子连心终究白费,韩文清昂首挺胸地走进园子里,连一个巴掌都没来得及吃上,就直挺挺地扑地上了。

韩将军养着这活驴一样的儿子多年,对他那倔强脾气深有了解,晓得他绝不至于使如此怀柔卖惨的招数。当下正纳罕着,旁边的管家冲上去摸了一把少爷的额头,登时一拍大腿——少爷发高烧啦!

病来如山倒,韩文清这一倒,彻底倒了个人事不知。连着几天高烧持续不退,烧的嘴唇都起了一层硬壳,只能由着人给他喂药汤子。

三天过后热度总算退了下来,人也有精神了,坐在桌前一气不带歇地连干两大碗稀粥。他爹眼瞅儿子又能活蹦乱跳了,立刻撵鸡似的赶他去上学。

学堂门口洋车无数,乱中有序地穿插成一条列队。韩文清下了自家车,抬头便看见了前头车子上下来的叶家兄弟俩。

三人之中有两人都是病中初愈,不同的是叶修只是脸上添了几个粉嫩的疤点子,基本可算是风采依旧,而韩文清则是整个人都瘦脱了形,本来鼓着点肉的脸蛋这次算是给去了一层膘,整张脸棱角尽显,看着简直有了几分成人像。

叶修对他细细打量一番,随后拱手作揖: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古人所言不虚。叫你一声老韩,还真是没白叫。”

韩文清脸色发黑道:“放什么屁话。”

叶修拉了拉站在一旁的叶秋:“来,赶紧跟你韩大爷问个好。”

韩文清做人说一不二,说不跟病人计较就真不记账,但是耐不住这人病好了当面犯贫,当即撸了袖子跟他打了一架。

校门口本就是个人来人往的热闹所在,如今闹出如此大的动静,许多学生立刻呼拢上来。

这学校里无人不知这二位是老相识,三天至少打两架,不过点到为止,绝不至于把谁打进了医院里去。因此呐喊助威者有,闲谈点评者有,就是没有一个出头劝和的。

只有叶秋真真是丢不起这个人,用书包半掩了脸,他无声无息地顺着墙根溜了,一边走一边想:“这对活冤家!”

冬去春又来,小子们如同柳条抽了支,随着年节拔高个儿。依稀昨日还是个矮墩墩的胖小子,转眼就出落成了长手长脚的大小伙子。

草长莺飞的时节,不光个子见长,旁的什么心思也无中生有了出来。然而这间教会学校乃是男校,整个校园里清一色的小伙子,一个女学生也见不着,以至于这帮男学生们一旦得知了哪所女校要开运动会,便跟黄鼠狼见了鸡一般,眼睛发绿地成群而去。

其中不为女学生所动的人也有,韩文清算是响当当的一个。

学校里此时不剩了几个人,显得空荡荡,而韩文清正在后花园子里练拳。自从几年前拜了个老拳师为师,他便是兢兢业业地一刻不放,几乎成了个武痴,得空便来这无人的角落里练拳。

周围本是一片寂静,除了风声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,忽的有人说道:“女一中开运动会,你怎么没去?”

韩文清动作不停,一套拳法行云流水般演练下来,最后一拳力气尽出,刚猛地带出拳风。

“你不是也没去。”他维持着出拳的姿势,头也不回地说道。

“此言差矣。我不去,那是我正人君子不为所动。”

“无聊!”韩文清收回拳,解开学生服的领扣,冷淡地说道:“你想去就去,跟我废什么话?”

片刻之后,没人接话。韩文清回过头去看,假山石上一个人影子也没有,看来是当真走了。

他索性脱了外套丢到一边,眼下仍是春寒料峭之时,然而他仗着身体底子好,里面连件线衣也没有,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衬衫。

将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,他紧了紧皮带,开始了日常的练习——横踢,竖踢,直拳,勾拳…都是些一看就能会的朴素动作,但重复到上百遍乃至上千遍,直到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,精准无比。

学武重在基础,只有将这最基础的招式练熟了,才能够学以致用,不至于练成个花架子。

如果只是要借武术来强身健体,他其实大可不必做到这个地步。然而正如他老子所说,“一头倔驴”。

太阳光洒下来,照得这片小天地一片亮堂堂。他皱着眉头,满脸严肃地直视着前方——他眼中不是看惯了的山石草木,而是假想中的对手,说不好具体是谁,仿佛只是个符号化了的形象,冠以“对手”之名。

他每一招出去都是使了力气的,拳拳脚脚都带了风。不多久,他就在这冷冰冰的太阳光中冒了一头一脸的汗,汗水直沿着脸颊向下淌。

不知什么时候起,旁边却是有了些不和谐的动静。窸窸窣窣的,像是闹了耗子。

韩文清起先权当听而不闻,自顾自地该出拳绝不踢腿,然而耐不住那动静也很有耐性,耗子啃墙一般永无休止。

终于,韩文清忍无可忍地一记重拳向空中挥出,同时扭头怒视了噪音之源:“你有完没完?!”

叶修蹲在角落里,手捧着个用报纸包着的烤白薯——也正是噪音源头——他十分诚恳地说:“没完,还剩半个。”

韩文清憋着一口气,几步走到叶修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 韩文清不负他那行伍出身的亲爹期望,这几年不仅身量见长,私下里跟老拳师练出了一身薄薄的腱子肉,整个的开始向高大威猛四字靠齐,从背影看已经是个青年模样。

此时他站在蹲着的叶修面前,更显得肩宽背阔,凭一己之力就挡住了叶修面前的太阳光,将他整个人都笼进自己制造出的阴影里。

更别提,他那手攥成了个拳头,隐约可听见关节咔吧作响。

然而叶修毫无惧意,甚至是很悠游自在的样子,举了举手里的烤白薯:“买多了一个,吃不吃?”

韩文清横眉立目地盯着他,语气不善地说:“当然吃!”

他们面对面地席地而坐,韩文清先在衬衫上抹了两把手,才接过叶修递过来的烤白薯。即便隔着层报纸,圆溜溜的烤白薯依旧热的烫手,看来是刚出炉的新鲜货。

快手快脚地剥了皮,他赶紧吸溜了一口那快淌下来的红瓤儿,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——太烫了,几乎要烫掉嘴里一层皮。然而这烂熟的烤白薯是真好吃,甜而不腻,越吃越香。

他呼哧呼哧地吸两口凉气,忍着烫一口接一口,待到一个烤白薯吃完,他下半张脸上也蹭满了烤白薯皮上的黑灰。又因为忍烫忍得辛苦,扭曲成了一张皱眉瞪眼的花脸。

叶修不紧不慢地吸溜着烤白薯,盯着韩文清的吃相,看得目不转睛:“老韩你这脸啊……”

韩文清闻言一抬头,目光如箭似的射向叶修:“我的脸怎么了?”

“简直就是天生当军人的料。”叶修捧着白薯皮,一本正经地说道。

此话也不能算假。不同于一般男学生中流行的小分头,韩文清将头发剃得只剩一层贴头皮的毛茬,看着是分外清爽,也将他整张脸的特点衬得分外突出。

而他的特点,就是凶相。五官单挑出来哪样,都不能说是丑;凑到一张脸上去,也算得上是挺周正精神。小时候看着还挺好,浓眉大眼的一个小子,然而长着长着就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,让人觉得分外的凶悍。

他常年跟叶修互相折腾,时常习惯性地满脸怒容,更显得难以亲近。寻常同学跟他讲话的同时,都忍不住地想往后出溜两步。

韩文清挺有自知之明,知道叶修这话里有话,只是懒得理他——也懒得跟他动手。将手中的报纸团成一团,他说:“你不是去女一中了么?”

叶修说:“都说了哥是正人君子,怎么会去凑那种看女学生大腿的热闹?”

韩文清有些惊叹于他这股理直气壮的劲,但长年累月的下来,这点小惊叹并不足以使他动容:“那你在这边吃烤白薯做什么?”

“我这是出于同学之情、朋友之谊,”叶修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,“知道你感动,铭记于心即可。”

韩文清侧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果不其然被叶修摸出了个黑灰手印。

幸好还有件学生服可以一遮,不然一架在所难免。韩文清仰头看了看尽头正足的阳光,天气爽朗,正适合去点野外空旷的地方跑跑步。于是在黑裤子上蹭干净了手,他起身开始穿衣服。

“你这是不练了?”叶修仰头看他,目光正好迎上太阳,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
“嗯。”

“走哪儿去?回家?”叶修丢了报纸堆,跟着站起身来,态度自然地说:“一起走吧!”

韩文清狐疑地看着他:“我回家,你走什么走?咱俩又不住一条街!”

叶修的胳膊不请自来地搭上韩文清的肩膀,用一用力便带着他稍稍弯了腰:“去你家练枪啊!”

这下韩文清是真惊诧了:“你去我家练什么枪!”

叶修歪着脑袋看着他,末了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说你,老韩,你这记性可真是有点儿不行了啊。”

也不记得是哪天哪月,叶修单方面地来他家串门子,正好碰上韩府的副官教少爷射击。既然叶大少爷上了门,多一支枪也不费什么事,那么便一个老师两个学生地上起课来。

叶修很有天赋。他眼神好、手也稳,十枪五六中,简直叫人看不出他是个刚摸枪的新手。

“练枪就练枪,你上我家来练做什么?你自己家里那么大个后院没地方吗?”

叶修西洋派地耸了耸肩:“我家里没枪呀!再说了,在我家后院里收拾个射击场出来,合适吗?可不得把老爷子吓得栽一跟头。”

想到叶府那亭台楼阁十步一转的后花园,韩文清也不得不点头表示同意。

“还是说,你怕我越练越好,让你骑驴跑马也追不上?”叶修促狭地冲他挤挤眼。

少年人的心思最是争强好胜,他可以认输,但绝不可能怕输。于是韩文清梗着脖子说:“走就走!谁怕谁!”

在射击场里费了无数颗子弹之后,韩文清也只能梗着脖子承认了今天的输。幸好来日方长,他坚信自己是有输必有赢,且无论过程怎样曲折,总归是赢的占多数。

叶修赢了,也没见有多欢,端了杯橘子汽水,慢悠悠地咬麦管。

韩文清灌了一气汽水,斜眼看了他一眼:“你又想什么心思呢?”

叶修松开麦管,难得正经地说:“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出洋的事儿?”

话出突然,韩文清有些愣了。慢慢放下杯子,他犹犹豫豫地说:“也不是没提过…算是有这个打算吧!”

叶修饶有兴致地继续问:“去哪国啊?现在都时兴去欧洲日本,可是去美国的也不少。”

韩文清挠了挠头皮:“兴许是德国吧!我爹说德国的军校好。”

“日本的军校听说水平也不低呢。”

韩文清一皱眉头:“看不上那帮东洋矮个罗圈腿!”

叶修大笑了起来:“我看也是!就你这个个头,一个能打十个八个不带歇气的。”

被叶修这么一恭维,韩文清倒有点不自在了:“你又是怎么个说法啊?”

叶修懒洋洋地往后一靠,两手交叠枕在脑后,二郎腿高高跷起:“唉…谁知道呢!”

他一边颠着脚,一边说道:“女一中的云秀你知道吧?”

楚公使的千金,女一中赫赫有名的女公子,韩文清当然有所耳闻,“知道,那个挺傲气的姑娘。”不知是想到哪儿去了,他突然有些磕磕巴巴:“你…你该不会是和她…”

叶修神色古怪地看向他:“老韩,我以为你这人挺正经的,没想到啊,这都什么心思呢?”

韩文清冷笑一声:“也不知道是谁先提的女学生大腿!”

“人正不怕影子斜,提两句又怎么了——”叶修坐在椅子上左摇右晃,从头到脚没一处是安分的:“我爹不是正好认识她爸爸么,也不知道楚公使跟老爷子吹得什么风,吹得老爷子动了心思,想把俩儿子送去留洋呢。”

韩文清有些吃惊,他倒是没看出来,那么位挺古板的翰林老先生也能有赶这时髦的时候,“你爹居然这么开明…”

“大概是觉着儿子越长越大不好管了吧!”叶修伸了个懒腰,“当初捏着鼻子把我们哥俩送进教会学校,不也是因为找不着教书先生了么。”

“不是找不着教书先生,是找不着愿意教你的先生!”这事韩文清也略有耳闻。当初叶家两兄弟一个月之内气走了四位先生,个个都是功名在身,自此叶家名声大噪,以至于再也没有正经先生愿意上门将就西席了。

“这事儿上我可不敢代为居功,不然多对不起叶秋哪。”叶修不以为耻,笑嘻嘻地把亲弟弟拖下水。

韩文清转回了原来的话题,继续问道:“所以,你是怎么想的?”

叶修学韩文清的习惯,挠了挠脑袋,挠的后脑勺翘起一撮头发:“要是能留洋,就去呗。”

韩文清扭过头去,昂着脑袋盯着天。今天天气好,万里无云万里天,碧蓝得跟水洗过似的,一眼望的通透。

漫不经心似的,他开口问了一句:“那你…那你准备去哪国啊?”

“英国吧。”叶修不假思索地说道。

昂着的脑袋又慢慢垂了下去,韩文清努力回忆起地理方面的学识。

据说这两国是同在欧洲,可是到底相隔了多远呢?既然是两个国,肯定是远的让人轻易不能见的上面。

有从北京到济南那么远吗?韩文清知道自己想的不靠谱,但是,他活到这个年纪,至远也只到过济南。火车在铁轨上轰隆隆地开了一天一夜,已经让他觉得遥远的无可名状了。比那还要遥远的距离,十几岁的少年人想象不出来。

总之,比现在远就是了。让他不能够轻易地跑过三条胡同,敲响他家的门。

—TBC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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